在浙江洪合镇,主干道的一快广告牌上写着“中国毛衫名镇”。然而,这个毛衫镇的经济正在滑坡,显示出中国制造业步入中年期的初步迹象。
过去20年来,这个距上海90分钟车程的小镇在全球经济中为自己找到了一个非常适宜的位置。在不久前,当毛衫行业发展处于鼎盛时期时,洪合的10万名居民有逾半数在当地的100余家毛衫工厂和8,000余家商店工作,每年生产及销售约2亿件毛衣。当地政府称,这些企业每年创收达6.5亿美元。
而现在,许多出口商和工厂都关门停业。其他一些闲置了部分产能的企业也正在削减成本。许多来这里打工的外地工人纷纷打道回府。
生产商表示,由于原材料及能源成本上升,他们的利润有所下降。人民币走强令洪合出口至美国等重要市场的商品价格上涨。据美国商务部(Commerce Department)统计,今年5月,中国商品的价格较上年同期上涨了4.6%,这是创纪录的涨幅。习惯了价格低廉的中国产品、同时又担心本国经济疲软的外国买家通常拒绝出更高的价钱。
中国政府的一些举措也导致了这些企业的利润缩减:公司说,政府加强对工人和环境的保护令其开展业务的成本更高了。外国买家也表示,更为严格的签证政策让他们难以来中国参观工厂或参加交易会。
全中国的企业都感受到了这些压力,只是玩具、家居用品、鞋类和服装等低价产品生产商们所受的影响最为严重,而正是这些产品满足了全球各地的大量需求。低成本产品生产商是中国经济奇迹的重要动力,帮助中国成为了仅次于德国的世界第二大出口国。多年来,这些公司一直靠增加产量、压缩利润空间来获得竞争优势,从而实现增长。随着原材料和人力成本增加及人民币走强,这类制造商成为最难消化上述成本的企业之一。
这样的变化在依靠某廉价产品致富的新兴城镇身上最为明显,从华南的广东省到长江三角洲的洪合县都是如此。行业管理者说,最近几个月,许多这类制造中心都有数百家、甚至也许是数千家工厂关门。在位于上海附近、号称领带产量占全球总产量三分之一的嵊州市,生产商们试图联合提价。广东省东莞市也有许多玩具、鞋类和刷子生产商关门大吉。
Marketing Management Group Inc.驻香港的时装行业顾问彼得·谢伊(Peter Shay)说:“这是情形终于发生变化的一年。在人们的记忆中,价格首次出现上涨。”
对嘉兴伊尚美服饰有限公司董事长姚河荣等企业家来说,命运的转变来得太快了。伊尚美是洪合最大的出口商之一。2005年,姚河荣找到了一家最大的客户──沃尔玛连锁公司(Wal-Mart Stores Inc.),这家家族企业由此繁荣发展。姚河荣说,不久之后,美国市场就占到了公司业务的20%。
但他说,来自沃尔玛和其他美国客户的大订单正在渐渐枯竭。最近的一天,他办公室楼下的车间里,数十台针织机闲置着。沃尔玛发言人在一封电子邮件中表示,公司目前没有从洪合的工厂采购,但拒绝发表进一步的评论。
姚河荣说,我们非常担心这块业务。
这样的困境虽然令人痛苦,但可能会引领中国经济发展进入一个更为成熟的阶段。中国的毛衫行业与其他许多行业一样,可以说已经过剩:至少有6座城市号称毛衫年产量上亿件,洪合只是其中之一。在这类低成本领域,分析师们预计将会出现合并大潮,从而提高效率。他们表示,各公司还将被迫进行革新,以便能在价格之外的其他方面具有竞争力。
许多中国经济学家和官员认为,中国过度依赖节省成本和简单生产模式来推动出口。政府智库中国社会科学院 (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驻北京研究员余永定说,如此严重地依赖外贸对中国来说并不是好事。他说,美国和日本的贸易额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GDP)的20%左右,而中国约为75%。
当然,中国肯定还会在未来的许多年里继续充当出口大国。由于中国还生产不太容易受工资上涨等因素影响的工业机械及其他高价值产品,因而出口数额依然庞大。此外,中国的交通网络,以及大量为制造厂商提供支持的供应商和企业,都是其他发展中国家所无法企及的优势。
而对于既想出口、又想在中国国内销售产品的公司来说,中国13亿人的国内市场也极具吸引力。在上海美国商会(American Chamber of Commerce in Shanghai)和博思艾伦咨询有限公司(Booz Allen Hamilton Inc.)去年进行的一项调查中,83%的受调查公司表示计划继续在中国生产。但随着上涨的成本削弱了中国作为制造地点的吸引力,约有17%的受调查公司表示至少会将一部分业务转到印度和越南等低成本国家。
数百年来,长江三角洲的人们一直从事丝织行业。20世纪70年代,在中国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的前夕,当地政府在嘉兴市下属的洪合镇开了两家大型毛衫厂。嘉兴位于上海西南70英里,下辖许多工业镇。
20 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以来,这些企业从日本和德国进口纺纱机,实现了设备升级。它们在北京设立销售代表,与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等邻国的经销商开展贸易。到 90年代末,姚河荣等业内老手开始离开洪合的国有企业,创立自己的公司。1999年,姚河荣和两个兄弟招了20名员工,开始生产针织衫。两年后,中国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WTO),外国买家因此对中国供应商更有信心。姚河荣说,到2002年,他已接到意大利及西欧其他国家的定单。
四年前,姚氏兄弟实行扩张,在新工厂配备了能织出更复杂花样的进口机器。他们与一家澳大利亚公司组建了合资企业,将针织衫年产能提高至300万件。拥有400名员工的姚河荣说,他把从染羊毛到针织衫成品运输等各个环节外包给了100多家企业。
洪合的各家店面堆满了一卷卷线纱、一摞摞松紧带。送货的人蹬着满载棉质、晴纶、羊毛等针织面料的三轮车穿过狭窄的街巷。在洪合镇中心,巨大的蒸气机正在给纱线染色。这个镇的成功吸引了做中国内地贫困省份的移民,他们在这里打工能比在家种地赚得多。打工者在镇上附近的村子里租房居住,通常还会把孩子也带在身边。
三年前,总部远在美国阿肯色州本顿维尔的沃尔玛定购了160,000件针织衫,这标志着姚河荣事业顶点的到来。他说,美国买家不断光顾,促使他提高效率。姚河荣说,他们的定单数量多、价格低,做起来很难。
然而,就在洪合的商业蒸蒸日上之时,来自北京的政策转变却让他们面临着新的障碍。2005年7月,中国在国际贸易伙伴的压力下同意放松对人民币汇率的严格控制。此前十年,虽然中国的贸易顺差迅速增加,但人民币一直实行钉住美元的汇率制度,为出口商及外国买家创造了稳定的环境,但也激怒了一些西方人士,他们批评说,这让中国出口商品价格低廉,从而享受到不公平的价格优势。
